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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二眼 除了他冷硬的掌心,此刻她無處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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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二眼 除了他冷硬的掌心,此刻她無處……

十餘年前,月蘅殿憐妃寢宮。

“母妃,寢宮好黑,為什麽我們不點燈?”小公主在夜裏問憐妃,她年紀還小,說話時口齒還不清晰。

憐妃輕輕拍打幼女後背,哄她入睡:“母妃喜歡黑,你也要習慣黑。聽見沒?快睡,閉上眼睛,白天黑夜都是一樣的。”

“母妃,我不想戴著這東西,婢女都怕我,還說我是長得太醜才不敢見人。”小公主扯了扯臉上那一層黑紗,又生氣又委屈,“她們還嘲笑我是瞎子,可我明明不是。”

憐妃抓住女兒的小手握在懷裏:“她們說是你就是,就讓她們怕你,才不敢欺負你。明日我就將她們攆出去。快睡。”

“母妃,我睡不著,你能不能給我講個故事?”小公主在濃濃夜色中對著黑紗呼氣,她鼻子有點塞住了,心裏還埋怨是這黑紗幹擾她呼吸。

憐妃此前為女兒講過好多故事,這次決定換個新的:“從前有個國家,災害不斷,戰亂頻發,國君昏庸無度,百姓流離失所,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國家快要滅亡了——”

“母妃,你講簡單點,我聽不懂。”小公主困惑地嘟囔。

“等你長大了,就懂了。”憐妃繼續講,“有一日,天師勘破天機,聲稱‘泱泱大弋,有女異瞳。異瞳死,天下生’。”

“什麽是異瞳?”

“就是兩只眼睛,裏面長著不一樣的瞳仁。”

“什麽生死?那個女孩兒只是長了一對特別的眼睛,和天下存亡有什麽關系?”

“天師說有關系,國君、臣子和百姓也都相信,他們說異瞳少女是禍國災星,影響了國運。只有找到她,除掉她,萬世才得以安寧。你覺得她可怕嗎?”

“不可怕,我覺得她可憐。”小公主抽了抽鼻子,心口有些悶,“那天師最後找到她了嗎?”

“還沒有。你希望天師找到她嗎?”

小公主使勁搖頭:“異瞳少女應該躲得遠遠的,永遠別遇見天師。不然她就會死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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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永昭壇北側,被成片黑鴉包圍時,風暴中心的奚華驀地想起母妃講過的故事。

年幼時許多個夜晚,那個荒謬的故事曾伴她入睡。直到有一日,她悄悄揭開面上黑紗,從銅鏡中望見自己眼中一金一藍兩只瞳仁,銅鏡轟然墜地,那故事她再也不敢聽。

從那時起,為了不被發現異瞳身世,她終日面帶黑紗,小心翼翼偽裝自己是個瞎子。

扶光四十五年,她聽說天師因搜尋異瞳未果,含恨而終。但這場追逐並未停止,他的弟子寧天微繼任天師之位。新任天師手段酷烈,無所不用其極,甚至在即位儀式上向蒼天押註了自己的天命,若不能鏟除異瞳之禍,願獻祭自己。

她還聽說,寧天微年紀輕輕,姿容清絕,常引人感嘆:“他一定是天仙下凡,來拯救我們。”

世事如此不公平,他是萬民敬仰的救世主,單單是她一人的奪命鬼。

當日從銅鏡中初見異瞳的驚恐卷土重來,恐懼像鐵索捆綁她許多年,這一刻勒得更緊。

“公主別怕,天師發現不了的。”紫茶湊近小公主耳畔輕聲勸慰,“你只要假裝看不見就好,今夜頭等大事是血祭,他不會聯想到異瞳這回事兒。”

奚華微微頷首,默然無語,雙手暗中握成拳頭,手心摳出指印。

紫茶繼續說:“今日若是冬月初一就好了,那公主就不必假——”

“別說了。”奚華止住紫茶說話,她明明知道手掌應該落在何處才能準確捂住她的嘴巴,但有意放歪撲空了,任誰一看她都是抓瞎。

鴉群越來越狂躁,古怪的鳴叫也越來越激烈了,垂死掙紮的黑鴉瘋狂湧向奚華,爭搶著落在她頭上肩上不肯離去,尖喙上的血水簌簌落下,染在她蒼褐色衣裙上,因是暗色,在暗夜中不算清晰,只有血腥味越發濃郁。

除血腥味以外,奚華隱隱嗅到另一種氣息。那氣息飄散在秋夜的寒風中,不知從何處傳來,飄過永昭壇,離她越來越近了。

她暗暗凝眉,努力辨別那一縷熟悉的氣息,“小茶,你聞見什麽氣味沒有?”

“黑鴉的血,臭的。”紫茶還在努力趕跑黑鴉,手背都被黑鴉的尖牙利爪戳得緋紅。奈何這群亡命徒不肯罷休,一波去了一波又來,連綿不絕,怎麽都趕不走,她也沒辦法。

奚華沒再繼續問她,顯然她沒有聞到,她的心思也不在這裏。奚華明了,那一縷清幽的氣息,絕不是黑鴉血水的氣味。它是如此特別,但凡有人嗅到過一次,就不會忘記。

“公主當心,天師來了。”紫茶見小公主走神,連忙戳了戳她的手肘,小聲提醒。

若非黑紗覆面,奚華此刻定然壓不住眼眸中的驚詫——

天師來了?

天師為何是他?

隨著那一縷氣息迫近,周遭的血腥味都變淡了,鴉群慘烈的啼鳴漸漸收了聲勢,扇動的翅翼離永昭壇遠去,風聲隨之變輕。

忽然之間,奚華臉上一涼,黑紗輕柔的觸感消失了,一滴溫熱粘稠的液體落下來,砸在她右邊眼瞼上,她立刻將眼睛閉得更緊。

血跡尚未暈開,她未及擦拭,就聽到紫茶尖聲尖氣的叫喊:“別跑!”

紫茶松開她的手,著急去追一只黑鴉。方才鴉群被天師驅離永昭壇,最後一只黑鴉叼走了小公主臉上的黑紗,掀開一幅隱匿許久,從未蒙塵的畫——

一幅驚艷卓絕的美人肖像畫。

“美人啊!誰說小公主貌醜,真是瞎了眼了!”

“她生了如此絕色眼睛卻看不見,莫不是天妒紅顏?”

“明日國君那裏,不知道要堆多少請求賜婚的折子。往後誰還往嘉陽公主和永平公主那裏湊呢?”

“可小公主是不祥之人,你忘了嗎?”

“你有幾條命,敢娶妖女回家?”

“……”

祭壇之下,驚嘆與議論四起,比黑鴉的啼鳴更加聒噪。

奚華久居月蘅殿,今夜第一回出現在這麽多人面前,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假裝自己看不見,心頭本就惶惶不安。如此緊要關頭,最關鍵的面紗卻被叼走,紫茶也不在身邊幫襯。

更要命的是,她不敢看永昭壇上是誰朝她一步步走來。紫茶說那人就是天師,可是……

她獨自立在永昭壇北側邊角上,晚風吹拂她蒼褐色的衣裙,好似吹動一片單薄的暗影,輕而易舉就要把她帶去天邊。

還不如就隨風飛去天邊。她正做此想,眉心突然一涼,被這沁骨冷意一刺,她下意識想要躲避,上半身猛然往後一仰,像一枝花攔腰折斷,眼看著就要跌落永昭壇。

卻沒跌下去,有一只手臂忽然攬在她花枝一般的細腰上。

奚華閉著眼什麽也看不見,只覺得那股氣息鋪天蓋地而來,從頭到腳將她包圍。那氣息過分濃郁,沒有一點兒凝神靜氣的作用,反而讓她惴惴不安。

就像橫在她腰間的手臂,與其說是拯救,不如說是捕獵,嚇得她顫了一下。她像一只被利箭對準的鳥雀,每一根羽毛都止不住戰栗。

她想離他遠些,但他的手臂是唯一的支點,除了他冷硬的掌心,此刻她無處可去。她還來不及站直身子,眉心再次感受到一抹涼意。

黑暗之中,她清晰感受到他的指尖落在她緊顰的眉心,沿著細微的溝壑慢慢移動,輕輕擦過她細膩的眼皮。

她不知他意欲何為,他試探她的眼睛,動作這樣仔細,莫不是已對她有所懷疑?

她被困在方寸之間,保持著向後仰面的姿勢,纖腰僵硬地倚在他手上。他細致入微的查探太嚇人了,她連動都不敢動,生怕被他瞧出端倪。

祭臺之下,近百雙眼睛望向永昭壇邊緣的兩個人。此時夜色深濃,加之隔著些許距離,無人看清臺上的細微舉動,只看到一黑一白的衣衫被夜風揚起,彼此交錯掩映。

在眾人眼中,天師抱著小公主,像是白衣仙人抱著墨色的影子。

直到冰涼的指尖移到她的眼尾,奚華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。

“好了。”他說。

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,僅僅兩個字。語調沒什麽起伏,冷冷清清。

什麽好了?奚華不明所以,卻不敢直接問,分明一切都糟糕透了。

直到眼角那一抹涼意終於離開,她才驚覺眼皮上的黏膩潮潤消失了,那股血腥味也變淡了。原來他方才那番莫名其妙的動作,只是幫她擦去烏鴉的血跡?

即便如此,她仍然忐忑不安。天師現在或許對她沒有惡意,全因不知道她就是預言中的異瞳少女。若有朝一日他發現真相,怕是更恨她種種偽裝和隱瞞,豈不是更要將她碎屍萬段?

思及此處,她再也穩不住,腰一挺,上半身直沖沖立起來,動作太突兀,迎面撞到天師身上,肩膀都硌痛了,又慌張地彈開。

完全站穩之後,她頓感腰間一松,他已將手臂收回。

想來是他們離得不遠,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面前,輕輕掃過她鼻尖。如此近距離下,她不敢隨意呼氣,害怕交纏的呼吸洩露她的內心。她也知道,越是這樣矜持,她緊張的情緒越是暴露無遺。

直到有什麽東西橫亙在她面前,將他的呼吸隔絕在外,她才悄悄舒坦一口氣,極輕極緩,細若游絲。

黑暗之中,一片微雲覆在她微紅的鼻尖,隨後貼在她額頭上,輕柔的邊緣與眉峰齊平。陰影沿著面頰垂下,掩蓋她每一絲表情。這觸感她再清楚不過,連帶的動作也熟悉,有一雙手牽住面紗兩角,在她腦袋後面打了一個結。

非同尋常的是,今夜做這番動作的,不是她自己,也不是紫茶,那雙靈巧的手,屬於她懼怕的天師。

奚華內心惶恐,於情於理,她都該向他道謝。可是一想到他的身份,這聲“謝謝”就哽在她喉嚨裏,半天擠不出一個字。

“公主,我——”紫茶的聲音遠遠飄來,還沒說完就生硬地頓住。黑鴉已經飛遠,她追不回小公主的面紗,又不放心留她獨自應對天師,氣喘籲籲趕回來救急,卻驚訝地望見天師正在幫小公主系面紗。

誰允許他做這種事?且他手中這張面紗哪兒來的?居然和小公主常用的一模一樣!難不成他真像傳言中那麽厲害,隨手施個法術,隔空把逃竄的黑鴉召回去了?

若是如此,紫茶反而更擔心了,小公主的演技能騙過他?他才是小公主天生的克星,是她命定的死結,與他相比,連血祭都沒有那麽可怕了。

“祭臺聖地,閑人止步。”寧天微遙遙呵止紫茶。

“請天師見諒。”紫茶放慢步速但仍然朝永昭壇走去,“小公主眼疾不能視物,若無奴婢牽引,恐誤了國君血祭大事。”

“公主,請。”寧天微向奚華伸出左手,未再理會旁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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